摘要:摘要:隨遷流動兒童是當下中國流動人口重要且長期被學術界忽視的部分。城鄉的空間跨越和生境差異對兒童關于家的理解產生深遠影響。在文獻回顧的基礎上,以廣州流動兒童作為研
摘要:隨遷流動兒童是當下中國流動人口重要且長期被學術界忽視的部分。城鄉的空間跨越和生境差異對兒童關于“家”的理解產生深遠影響。在文獻回顧的基礎上,以廣州流動兒童作為研究對象,從“兒童視角”出發,通過繪圖、寫作、焦點小組討論等適合兒童特點的方法進行數據的收集和分析,探討城市流動兒童在家的建構過程中的參與和主觀感知。主要結論為:① 隨遷流動兒童經歷著復雜的家庭分離和重組,這種動力機制在空間上體現出“家”空間的不確定性和不穩定性。流動性已成為新型城鎮化背景下家空間最重要的特性;② 隨遷流動兒童的 “家”是城市的“家”和鄉村的“家”疊加起來的意象。城市流動兒童搖擺在“城”與“鄉”之間,其生長的經歷中混雜著城市與鄉村兩種人地關系和生活經歷。“城—鄉”二元的混雜成為新型城鎮化背景下理解“家”空間的重要路徑;③ 流動兒童擁有構建“家”空間的能動性和策略。在 “家”的構建過程中,流動兒童充分發揮他們的能動性,通過分擔家庭責任等方式成為遷移的積極參與者,即使經歷著與家庭成員的頻繁分離,他們依然有自己的策略去維系“家”的存在,實現整個家庭在城鄉遷移過程中的完整性和穩定性。研究結論豐富了國內人文地理學視角下的移民研究及兒童研究的相關理論成果,并為認識和緩解當前流動兒童問題提供可借鑒的實踐經驗和政策建議。

關鍵詞:流動兒童;家;建構;城鎮化;廣州
1 引言
承載著家庭核心價值觀的“家風”成為近年來中國積極推動的精神文明建設活動之一。在中國社會發展新常態下,如何從人文地理學的角度對“家”這一最為人所熟悉的空間進行重新審視和理解,成為了構建以人為本,和諧發展的民風社風的根基。本文認為,當前城鎮化所蘊含和催生的流動性正對家空間的建構起到深刻而又根本的影響:“老家”(鄉村)何處安放?“新家”(城鎮)何去何從?在這一城鎮化與流動性的背景下,結合中國城鎮化的新動態,回顧兒童視角下的流動性與“家”空間建構的相關文獻,認為在中國背景下的城鎮化與家的建構的研究中,需要更加關注不同群體對于“家”空間的感知和實踐,從關注弱勢群體的角度,為“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的深化提供更多不同角度的決策參考。以此為出發點,本文基于城市流動兒童 (隨父母遷移到城市生活的農村戶籍兒童) 逐漸增多這一社會現象,從“兒童視角”出發,審視城市流動兒童在家的建構過程中的主觀感知和參與,重新認識兒童作為一個獨立主體在城鎮化過程中的能動性和結構性因素,以冀為當前城鎮化研究提供“家”的視角和兒童視角。
2 研究回顧
流動性已深深地影響現代人生活的方方面面[1] ,從個體或社群層面看,流動不再是簡單的地理空間位移,也不僅是對時空效率的理性考量,流動的過程塑造了獨特的個體體驗和主體意義,承載著多重社會內涵[2] 。而由城鎮化所引致的流動性,在不同尺度上對家空間的構建起到深刻的影響。當前西方人文地理學研究已經關注到流動性與家的建構之間的關系。主流觀點認為,家不是一個固定的位置,而是一系列的社會網絡,是不固定和流動的概念[3] 。例如,在北京工作的新加坡人通過慶祝節日、維持傳統節慶、聚會、閱讀新加坡的報紙等儀式和符號化的方式來在異地重新生產家鄉的文化,形成所謂的“小新加坡”。這一過程強化了不同文化群體的邊界,強化了新加坡人的身份認同,重新生產并維持了“家”的感覺[4] 。Nowicka[5] 深入研究了在跨國機構工作的專業人士,這類人群長期處于流動之中,他們“家”是特定社會關系地方化的動態過程,家的構建并不依賴特定的地方。除全球尺度以外,家的建構更多地體現在國家內部的流動中,而城鎮化是塑造流動性的一大動力。
長久以來,家在中華文化的話語體系中大多指一個穩定不變的生活、成長和休憩的地方,是一個穩定的、固定的和內聚的空間概念。然而,處于快速全球化、現代化和城鎮化中的中國,家的意義和建構機制也處于劇烈的消解和重構之中:隨著社會流動性的急劇增加,“家”的空間意義不再是穩定和固定的,而是一種活生生的、充滿風險的實踐方式[6] ,是在人的跨地方流動中得以持續地建構,通俗而言,即“故土難離”被更多的 “四海為家”所取代,家由“穩定的港灣”變成“流動的驛站”。在中國當前社會情境下對“家空間”進行重新的審視,成為了理解新型城鎮化的重要角度。家作為住宅建筑與其居住主體聯系的空間系統,正是地理學者關注人地關系的微觀尺度[7] 。然而目前國內地理學關于家的研究側重于對城市住房發展或住房形態的探討,以定量的空間分析為主,對人的情感和地方意義的關注較少[8] 。
中國的人口流動自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在快速城鎮化的推動下,移民的數量不斷加大,遷移尺度在不斷延伸,移民的類型也不斷地豐富。在中國城鎮化不斷深化的背景下,關于移民的研究需要轉向關注不同類型移民在城鎮化過程中的角色和實踐。誠然,在家庭生活中,不同性別、年齡及社會地位的個人對家空間的建構角色和作用也可能是不同的。當前人文地理學對“家空間”的理論解釋偏重于成人視角,缺乏從兒童出發的視角。無論是把家看作身份地位的象征,還是自我的精神歸宿,其出發點多以成人本位,缺少了兒童對“家空間”建構的研究。反觀當前社會現實,不同來源的統計結果都顯示,中國人口流動的家庭化趨勢日益顯現,早期“單打獨斗”的流動人口越來越被“攜妻帶子”者所取代。從第六次人口普查統計數據可以得知,2010年,在流動人口家庭戶中,有43.53%是兩代戶及以上的家庭,獨自一人流動的一代戶僅占流動人口家庭戶的 26.76%。流動人口家庭化背景下,隨遷的流動兒童群體每年以一定的速度在擴大,從 2005年到2010年增長高達44%。隨著中國城鎮化的快速推進,已有近1億的兒童被卷入流動大潮中[9] 。流動兒童成為流動人口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城鄉的空間跨越和生境差異給兒童自身以及兒童對于“家”理解產生深遠影響。而成長在城鎮化深化發展中的兒童,是未來中國城鎮化的實踐者,對未來中國城鎮化的質量高低以及成功與否都起到關鍵性作用。兒童隨父母遷移,實現從農村的家到城市的家的流動,體驗著家這一重要社會空間的異地重構。在流動的作用力下,家對于孩子而言是變化和非固定的空間。兒童的遷移引起其自身社會關系、歸屬感以及人地關系的流動和不穩定性,將體現在其日常生活中對于家空間的感知和實踐上。探討城鄉遷移背景下流動兒童對家的感知與建構,以及城市流動兒童如何積極協商在遷移過程中的歸屬感,有助于在城鎮化這一背景下拓展對于流動性與家空間等概念的認識和理解。
從學科發展的角度而言,流動性視角下的兒童地理研究是當前西方人文地理學發展最快的分支之一[10] 。相關研究主要關注兒童在流動過程中的主體性及其在遷入地的日常生活中如何協商與環境的關系[11] 。從重新認識“兒童”開始,兒童地理學者認為兒童是社會主體和文化建構的協商者和創造者,應當作為重要的人口因素去理解在當代全球化和文化變遷中,人與遷移的特殊關系。研究認為流動兒童多樣化的社會空間環境和有別于成人移民[12] ,強調兒童作為自身權利的能動者在遷移過程中扮演的積極角色,并且呼吁從兒童的角度,了解流動兒童如何在全球和地方尺度體驗和建構遷移過程[13] 。與傳統意義上所認為的兒童在流動過程中處于消極地位的觀點不同,Orellana[14] 認為兒童是家庭決策過程的中心,兒童從根本上影響家庭遷移經驗的性質和過程。兒童在個體的遷移過程中擁有更強的自主性和能動性[15] 。在此新認識推動下,研究熱衷于探討流動兒童在日常生活中的環境適應及空間協商策略。Haikkola[16] 的研究指出,兒童通過多種方式去維系家庭成員之間的跨國聯系。在這一過程中,兒童積極參與到跨國文化和身份認同的建構當中。在流動中,兒童可以積極地影響其家庭或家庭成員的生活,如Orellana[14] 指出兒童在家庭中能充當翻譯者,協助不會講當地語言的父母盡快適應環境,并為其家庭成員構成社交網絡。
誠然,西方地理學關于移民兒童的研究已經取得了一定的進展[17-19] ,但從研究的地理空間來看,大多關注非洲和拉丁美洲,研究對象多為生活在特殊環境中的兒童[20-23] ,而關于亞洲的兒童、青少年和家庭地理學的文獻較少[24] 。2012年在新加坡國立大學舉辦的主題為“亞洲的兒童、青少年和家庭地理學”國際會議,參會的學者們倡議應開展基于亞洲本土的研究,推動塑造亞洲背景下對于流動、空間與兒童三元交叉的研究體系。從理論角度而言,兒童地理學家 Holt 在他主編的 《兒童、青少年和家庭地理學》 一書中指出,21世紀以來蓬勃發展的兒童地理學研究領域中,由于過于強調兒童青少年自身的能動性,而相對忽視了他們所處的社會空間環境。他認為地理學對兒童青少年的研究不僅需要考慮在家庭環境中,結構性因素如何限制和推動兒童關于能動性的表達,同時也要探討兒童如何協商和回應這些限制[25] 。因此,關于兒童能動性的研究要放置在結構性因素下進行充分地討論。
國內的兒童地理學正處于起步階段,發展相對緩慢[26] 。首先,長久以來,人文地理學視角下的“城市化”以及“城鎮化”的研究中,少數群體,尤其是兒童群體,鮮有學者關注。已有研究主要探討社會環境對兒童和青少年的影響[27-28] 。近來有部分學者開始關注流動兒童與外界互動中的建構性與主體性。如劉慶等運用武漢市流動兒童的問卷調查數據,采用探索性因子分析方法,對流動兒童身份認同的結構與現狀進行探討,發現流動兒童的身份認同是社會建構與自我建構共同作用的產物[29] 。陳淳等采用繪制感知地圖、參與式觀察等方法探討城中村流動兒童的空間感知,研究發現流動兒童的主體能動性強化了他們對城市空間的積極感知[30] 。但總體而言,大多數研究將流動兒童視為客觀環境面前的被動接受者,而忽略了從流動兒童自身立場出發對外界環境的感受,未能充分關注到流動兒童如何通過日常生活實踐積極協商移入地的社會空間環境,如何創造與重構基于地方的文化意義與身份認同。
本文認為,在成人世界里,在遷移過程中隨遷兒童的陪同身份和從屬地位并不一定意味他們在遷移過程中只是一個被動角色。他們也像成人參與到遷移的整個循環中,他們在遷移中的存在和參與,本質上與成人的遷移是融為一體的。兒童所處的空間不僅是物質的空間,同時也具有“社會,經濟和政治上的特征”[31] 。忽略兒童在流動以及“家” 空間的建構中所扮演的角色,將影響對流動的動力機制及空間建構過程的全面理解。
從以上現實及理論背景出發,本文嘗試從兒童視角理解城鎮化過程中,流動兒童關于家的感知和建構。以此將流動兒童作為新興城鎮化中“人”的一部分重要主體,將更多的目光投射到流動兒童的日常生活實踐,理解與分析他們的生存境遇,社會關系與社會交往模式,以及在日常實踐中構建的朋輩文化與身份認同,挖掘這一特殊群體在城鎮化中的真實境遇及訴求,為城鎮化的人性化發展做出重要支撐。此外,以冀從中國特殊的社會背景出發,藉此思考中國城鎮化背景下流動性、兒童與“家”空間建構之間的關系,在世界兒童地理學研究中展現中國經驗及中國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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